二十四小時的生命實錄 by Milanlady (Carol) - China fan
今天凌晨躺在學校足球場的草坪上，記憶中第一次抬頭即是夜空，沒有星星，也不看見月亮。
十小時前的畫面在腦海中反復重演著，難得那一刻自己還能詩意，聯想起那部著名的短篇合集，《十分鐘年華老去》，對我，好像只是用了三分鐘，就彷彿滄桑十年。 （難道這就是對近期關於“20、30、40”這一話題的另類回應？）
我寫東西很少即興的，比較習慣把話題梳理到足夠透徹了，才會下筆。這次不要了，況且最近本來就打算改變一下，儘管已被震撼到竟有些腦震盪症狀的大腦中仍有太多的事理不清。
在我過去25年的生命中，還是頭一回離死亡這麼的近，希冀能在第一時間記下我親歷歷史的實錄。作為感恩，也作為祈福。
2008. 5. 12
14:28學校公寓
昨天下午沒課，所以午睡叫醒鬧鐘定在14：40，這幾周其實基本沒睡午覺的。
迷迷糊糊被抖醒，第一反應是樓上裝修房子打鑽。很正常的反應，今年以來這個樓盤的業主一直在大興土木的。
床越晃越反常，不誇張的說，就像小時候坐的那種搖搖床。
馬上翻身起來，才幾秒鐘的時間就連床把都拉不住了。
整個房子劇烈的左右晃動著。家裡面所有帶輪子的家具都往中間滾，升降椅、書架瞬間滑出來足足一米多遠；書一本本地往下掉，護膚品接二連三地滾下地，我已經沒任何想法了。
樓要垮了！樓要垮了！
我沒注意到自己抖沒有，抖得再厲害也沒這樓抖的十分之一。
最恐怖的是看到搖搖欲墜的玻璃窗，那種萬劫不復的味道。我大腦一片空白，真的已沒有任何辦法了，我幾乎看見了死亡的顏色，我不相信自己可以跑得掉，下一秒就要要垮樓了！至於起因是地震還是什麼，瘋了才去想。
我甚至跑到陽台，有過一閃念要從那裡跳出去（多謝陽台太高了）。
我又跑回來扶住牆，還是站不住，坐在地上，也不行。
最後我跟我的室友兩個人是下意識地趴在地上，全身緊貼地面爬到門口的。
爬行的過程中繼續有東西砸下來，砸在我的背上……我下個月才過25歲的正生，這麼年輕，就要以這種方式掛掉？ ？ ？
（插曲：好不容易爬到門口，我的EQ恢復了一部分回來，我居然又一個箭步殺回房間拿鑰匙和手機，然後才衝下樓……）
下樓的過程兵荒馬亂，天旋地轉，如果真有所謂的世紀末日，這就是。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
14:35公寓樓下
我們連滾帶爬到達樓下時，外面已經站了很多人。
最搞笑的是，迎面看到一大群驚慌失措的“內褲男”，我無語。我們好歹也都穿睡裙拖鞋，男人比女人還怕死？
但後來據住另外一處公寓的老教授們描述，地震發生時坐在地上都無法把腿套進褲腿去。
我一個住18樓的同事下來時，渾身是傷，她是順著樓梯扶手滑下來的，她家天花板的吊燈都碎了；
另一個住18樓的帥哥同事客廳的飲水機都倒了，水桶摔得稀爛；
住17樓的前輩老師家靠牆的34寸電視機一直搖晃到了中間；
14樓的好朋友（絕對嬌嫩的一女子）在從樓道逃生時，發現門鎖著，穿著拖鞋都把門活活踹開了……
此時通訊已經癱瘓，電話根本沒辦法，偶爾可以進來短信，家人的，朋友的。不止感動，全是感慨，又想想自己怕什麼，就算怎麼樣了，我也沒太多遺憾，我有過這麼多。
17:00學校足球場
之後餘震一波一波地進來，我們打一槍換個地方，到處躲。
公寓距離學校有二十分鐘的步行路程，由於通訊不暢，學校那邊的信息無法及時過來。
直到五點，得到通知，所有老師馬上去學校足球場集中。
之後就在那裡待到了凌晨七點。
我們到達的時候，足球場已經完全變了臨時難民營。場子裡幾大千受到驚嚇的孩子們。聽說公共教學樓的幾面牆都已裂縫了。
廣播裡不斷放《相親相愛》，這首歌，長期以來，我都如此確定我那麼喜歡它的緣起：總是在我最希望可以聽到它的時候響起在我的耳邊。
我們順著系旗找到了本系的落腳點，終於見到了我那些可愛的學生們，大二的，大四的。
大家劫後重逢的激動倒把先前的驚恐沖走了不少，還把我許久不玩的“百搭”積極性調動起來。
於是接下來，我就把自己過去和現在所執教的全部班都去搭了好幾個回合，硬打起精神逗他們開心，想看他們笑起來的樣子。 《大長今》中說，“做膳食的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吃食物的人臉上浮現的笑容”。
整個晚上餘震從未中斷過，但大家在一起說笑，時間，過得很快。
我從來相信同歡樂的是緣份，共患難的是感情。
22:40校園
可是另一方面，至此，我已長達8小時無法和家人取得任何联絡。
電話，短信，試了上百次，卻一樣也使不上力。
我當然知道他們也在找我。
跟學生中的“小情侶”坐一起，我說好羨慕你們，是在復制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啊，哪像我，孤家寡人。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走在校園，希望渺茫中，居然撥通了大叔的電話。
他之前打了一百多通電話給我，不行，通通不行。
我說，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像範柳原跟白流蘇，在某個傾覆的時候，得到某種成全？
他說，我們何必等到傾城時刻，才能被成全。
隨後打電話給爸媽，也通了，他們受了震，但當前情況還好，我總算放下了些許的心。
2008. 5. 13
凌晨足球場=〉體育館
凌晨是第二場嚴峻無比的考驗。
下午大地震的驚心動魄，逃難過程中的身心疲憊，露宿操場的飢寒交迫……凌晨時分大家都被折騰到不成人樣。
然而此時坐在電腦前面打字的我卻很想謝謝這樣一個糟糕的夜晚。
做老師的時間不長，這場劫難給予了我一個可以和我的學生們生死同在的機會。
而他們的表現，讓我深深感到自己為他們做的還應該更多。
這些孩子將會在我記憶裡停留一輩子的。
我昨天穿得很單薄，短袖，根本來不及換，他們在餘震持續的時候，還非要跑回寢室拿妮子大衣出來給我，我生怕她們出事，但怎麼拉也拉不住；看到我穿的七分褲，男生也脫外套下來，說不要著涼；足球場的蚊子多，他們跑出去學校外買滅蚊水回來；後來睡得迷迷糊糊，仍感覺到她們一直在旁邊幫我們拉被子……
之前還聽一個已有7個月身孕的同事說，大地震發生時他們正在上課，所有學生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硬是留下來攙扶她下樓。
……夠了，我們擁有的，足夠了。
半夜下起大雨，我們不得不轉移到旁邊的體育館，剛進去，地震又來了，被迫又衝出來，如此反復多次，弄到了五點半。
好幾千學生湧進了體育館，周圍越來越擠，學生這邊的情勢慘不忍睹。實在不忍心士氣就這樣下去，遂又故意跟他們開玩笑。
因為太過擁擠，男女生被擠到要並排挨一起睡（沒有辦法，那種情況下顧不了太多），有女生頗有微詞，我說，睡啊，沒事啊，睡過了感情就不同了（以前可沒跟學生說過這話啊）！
至於反響我就不說了。四周的空氣終於又輕鬆了好多，多虧這份輕鬆幫我們熬到天亮。
7:00am體育館外側
幾乎一夜無眠。此時距離被困學校已達十余小時，並且未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掛在每個人的臉上都不能再繼續下去的筋疲力盡，大家坐在地上一個勁兒地感慨，咱學校成難民營了，盧旺達的難民也就這份上了。旁邊有人說，給你活著應該感恩了，知不知道離我們學校幾十分鐘車程的都江堰聚源中學，豈止難民營，整個一停屍場……
當時還沒任何新聞圖片做底板，於是我腦海中流動的情景便是《辛德勒的名單》裡，大屠殺後的集中營焚屍場，無數卑小而無辜的生命，還有黑白畫面上那個紅衣小女孩，這次地震中被深埋在地下的那些被挖掘出來連屍首都無法被辨認的學生中，有多少個她呢？
這兩天發生的全部事情中，這一件給了我最大的震驚和壓抑，甚至超過了我自身所親歷的三分鐘。
20:00間或搖晃的家中
人生無常，自然無情，可是別忘了，我們永遠擁有能與之匹敵的人類無私。
英愛小姐在《最特別的愛》中寫過的一句話，這兩年多我始終銘刻於心，她說，沒有表現出來的愛心，根本就不是愛心。作為親歷過這場劫難的倖存者，我越來越清晰自己該做什麼。
下面這句，仍想藉用她的，是自傳後記的末段，託大家的福，我得到了許多勇氣。
因為同一事件，也逛過其他的論壇，本人實在不喜歡作比較，不說為好。我只是非常慶幸，非常驕傲我是“時越之愛”的一員，而不是其他的，呵呵。
從昨天下午到剛剛一分鐘前，不斷收到大家的短信和電話，關於這兩天中間對人、人性和人生的一些更深刻的心情也許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整理過來。
寫這篇實錄的過程中，餘震又來騷擾了若干次，外面大雨滂沱，學校也沒有任何復課的消息，我被一種掛念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念及我們的國家和這個民族的命運，我念及我的同胞，我念及所有與我相關的人，祈禱災難會過去的，我們會好起來的，會的。
*作者:Milanlady - 原來簡體中文, wy woo - 翻譯成繁體中文*
李英愛中文網-時越之愛: withyoungae.com.
